梨香與土地的守望:從風暴中生出的環境運動種子——后里謝家水梨

在台中后里仁里里「貓仔坑」,謝家三代人守著一片不過0.2公頃的梨園,用心栽種出一顆顆清脆鮮甜的水梨,每一顆都凝聚著歲月的精華與情感的重量,彷彿歷經時光淬煉而更加飽滿壯碩。但在這片滿是梨香與青草芳味的果園背後,藏著一段深沉的土地傷痕。

進入21世紀後,政府為推動產業升級、提升台灣科技產業競爭力,積極推展中部科學工業園區,后里因交通便利、水資源穩定、土地廣闊且價格相對低廉,被視為最理想的拓展據點。貓仔坑七星基地遂成為第三期開發計畫的核心,打出「創造就業、帶動地方」的政令旗幟。

然而,這場開發計畫的代價,卻由當地世居農民來承擔。大量農地,尤其是台糖甘蔗田與居民耕作數十載的自有農地,被劃入徵收範圍,原有農業風貌迅速消失。

謝家超過八成的梨園在此被劃入強制徵收。而被徵收的不僅是土地,更是他們三代人心血累積的成果。這些梨樹,是第一代園主謝龍雄年輕時從南投名間一株株挑選、搬回后里親手栽種。歷經五十多年風霜,許多樹木早已與家人生活交織成長,成為家庭記憶與勞動精神的象徵。。

為確保品質,謝家每年從日本新潟進口新興梨花苞,逐株嫁接於老梨樹之上;採草生栽培,不施除草劑與化學農藥,每年需除草十次以上,甚至在夏季需每二十天進田維護。從施肥、接枝、疏花、套袋到七八月的採收,將近兩百天的田間勞作,每一步都是汗水與時間的堆疊。每一顆梨,都是一整年無數次彎腰、無數次檢查紙袋的累積。

這些經年累月栽種的老梨樹,以及謝家世代傳承、精耕細作的農法,在徵收過程中竟僅被估值每棵3850元。如此低廉的補償,難以衡量這片果園的歷史、與價值。原本綠油盎然、充滿生命力的梨園被鏟平後,鋪上柏油,成了中科聯外道路,日夜奔馳著運輸晶圓與原料的大型貨車。

徵收當年,70歲的謝龍雄悲痛到兩天兩夜不吃不喝,躲進房裡責怪自己無法守住祖先傳下的地。這塊地,不只是生產工具,更是一家人生活方式的根基。孩子們在土地上赤腳奔跑、觀察蝴蝶與螢火蟲,春耕夏種,是他們的日常——如今卻只剩車流聲與空氣的灰塵。

但謝家不願就此低頭。他們與數十戶當地居民決定走上法律途徑反抗中科三期七星基地的開發計畫,指控其環評程序倉促草率、資訊不透明、缺乏在地溝通與生態評估。他們深知,祖先的土地也許已經回不來,但至少要保護剩下的貓仔坑不被污染、保護僅存的生態系不被摧毀。

在一群義務律師的協助下,這起訴訟案一路打到最高行政法院,最終成功促成台灣第一件「已通過環評卻被法院撤銷」的歷史性判決。這不只是地方抗爭的轉捩點,更是我國環境行政法制上的重大里程碑。

這場行動也促成了「環境法律人協會」的誕生。來自學界、律界的志工法律人齊聚,立志用法律守護台灣的山川土地。從此,環保運動不再只是街頭抗議的口號,而有了在法庭裡辯論的力量——這一切,正是從謝家梨園被強制徵收的那一刻萌芽的。

如今,謝元斌與妻子王婉盈成為「台中市后里區農業與環境保護協會」的骨幹,持續守護家鄉環境,監督後續開發行為,要求工廠減排、環評透明、保護在地農業。他們的孩子則學會在梨園中除草、嫁接、照顧每一棵老梨樹,學會用雙腳感受泥土的溫度。

當年被徵收的不甘願,現在都成了好好珍惜現存土地的熱情——

這片梨園,曾歷風暴、也曾重生。每一顆水梨,都是土地與正義共同孕育的果實,更是農民汗水與時間雕琢而成的甜美結晶﹔是一段抗爭過的歷史、一份與土地共存的承諾,一個家族對生命與自然的深情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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